我不知道她的名字,也不知道她是哪里人。
但是,我“认识”她快三四年了。
四十多岁,瘦小身子,黝黑的皮肤,衣着与我们当地人几乎相差二十年时差,跟我在西部地区所见到的在地头劳动的妇女没什么两样。
我第一次见到她,是在我住的那个小区门口,她正坐在香樟树树阴下的地上乘凉,与她一起的还有另外三个妇女。我知道,她们是收废品的。

接着,我要买那辆旧自行车,我问她,这辆自行车值多少钱,谁知道,这女人用她的钩秤钩住那辆自行车,站到废报纸堆上秤起我的自行车来,一边称一边喊她的男人帮忙,我几乎晕倒——哪有这样卖自行车的。
“这自行车还能使用,也不是废铁,哪能称斤两卖呢。”我哭笑不得,制止她说。
“我们不管收什么,都按斤论价,不称我怎么知道多少价钱?”她站在报纸堆上,奇怪地问我。
“你买自行车是按斤买的吗?”我问她。
“你买的是废品,不是自行车。”她说。
“算了,我不买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看你的这屋子(我的储藏室)这么小,放这么大的车子里面,太挤了。你们老板也不骑这破车了,不卖掉放这里烂啊。
晕死,她倒关心我的储藏室了。“我卖也不能论斤卖给你。”我说。
“废铁两毛一斤,你这自行车二十八斤,五块六毛钱,我给你气块钱好了。”说着,他男人从她手里接过自行车,推到外面去了。
“三十七块差不多。”我不卖了。
“看哟看哟,你这老板哟,一辆新车才买多少钱。”这样吧,我再加你两块三块钱,你买了吧,我买去给她骑。就算你老板做做好事吧。”共4页,当前第2页1234
看来我非买不可了,话说到这份上,我实在无话可说了。
接着,买电热水器,七块钱;电饭煲,五块钱。看到这便宜,我索性“破罐子破摔”,把那张单人床白送给她了。
妻子回来,问我今天卖了多少钱,我两手一摊,说,就报纸买了四十八块,其它都白送了。老婆气得要命,骂我除了读书写字,猪头一个,被人宰了还替人说好话。
我说:“谁叫她说得那么可怜呢。你没看看她老公有多熊样,你看了也会不忍心跟他们讨价还价的。”
老婆除了骂我“猪”之外,也说不出一个道道来。
此后一年多,我经常看见那个女人的男人,骑着我那旧自行车,有时带着那女人,有时是单人,在我住的那个小区逛来逛去。一年多来,那女人多次看见我,要给我“收废品”,我都没理睬她。
去年过年前一天夜里,我和妻躺在床上,妻忽然想起什么事似的对我说:“嘿,我领教那女人的厉害了。”
“哪个女人?”
“就是那个收废品的。”
“你买废品给她了?”
“她经常在这里转悠,碰到人就问有没有废品。正好我们的储藏室里的废报纸旧书又堆了很多,要过年了,我想清理一下,就卖给她了。”
“她怎么厉害了?”
“她说我们好久没买废品了——不知道她怎么知道我们好久没卖废品了,她真有本事。”妻说。
“那还不简单,她天天在这里转悠,谁谁收了废品她肯定知道,那些收废品的说不定是一起的。”
“可能她们还包干到户了呢。”妻很有感触地说,“我正想卖废品,她就找上门来,说我们的废品都是卖给她的,你说她厉害不?”
“厉害。”我说,“这次你肯定又吃亏了。”
“是呢。”妻叹了口气,说:“这此来收废品的,是她还她的孩子,十多岁,大概读初中的样子,那么冷的天气,只穿一件旧夹克,放假了,来帮他妈妈的忙,怪可怜的,我就买给她了。”妻叹了口气。
“那她掐你的秤了?”
“我只看重量了,没看秤砣。”妻有点难过地说。
“秤砣有什么奥秘?”
“老伯说的,那女人的秤砣有假,有什么磁铁之类的东西。”
“没看见就别瞎说。”我说。
“这还不算什么,关键是她清理好废品之后,还帮我把储藏室打扫干净了。”
“好事啊,终于感化她啦。成好人啦。”我似乎很高兴。
“唉——”,妻叹了口气,“这就是她的厉害。”
“这怎么厉害了?”
“不是她被感动了,是我被感动了。我一感动,送给她许多旧衣服。”
“送旧衣服就送了呗,有啥可叹气的。”
“我想她要是还欺负我的斤两,那我太伤心了。”
“你又没看见。没看见就不能瞎猜,否则是跟自己过不去。”
“可我觉得那些报纸、书不止那点分量。”
“哈哈,那你以前怎么骂我‘猪头’来着?。”
妻生气地拧了一下我胳膊上的肉肉,说:“我们都不是她的对手,下次有废品扔了也别卖给她,听见没?”
“哈哈,人家收点废品,养活一家人,不容易呢,宰就被他们宰吧,反正卖的是废品,也不是什么宝贝。”我安慰老婆道。
“就你知道大方。”妻又扭了我一把。
从此,那女人一家子在我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说不打交道,这次五一放假在家,我又与那女人交道上了。她依旧侯在我住的小区门口收废品,碰到她也在所难免。
“老板,有废品卖不?”我走过小区门口时,她喊道。
我看到,她的脸色比以前白净多了,头发也比以前整齐多了,衣着虽然还是与我们当地人不一样,但是也比以前齐整多了。看来,江南的空气都养人呢。
“我没废品。”记起老婆对我说的话,我对她有戒备。
“咋会没呢?都半年没去收了,报纸肯定有,你看我站了一整晌午了,还没开张。”
这女人鼻子大概属狗的。昨天我才把家里塞得到处都是的报纸整理出来,扔到储藏室,今天她就闻出味道来了。
“报纸是有点,就一点点东西。”我想说没有,可话到最边,还是改变了共4页,当前第3页1234
——我不想说谎话。
“一点点也好的。”她兴奋起来,似乎眼睛都放出光彩来了。
我无可奈何。反正都要卖的,卖给她卖给别人都一样,不宰价的收废品的可能还真找不到。
于是她又跟着我,来到我的储藏室,我把门打开,叫她自己去整理——无非是几个月的报纸,还有过春节时候冒出来的水果箱、礼品盒之类,妻扫地时候没把它扔掉,我觉得放在家里碍眼,也不整洁,乘着放假全部整理出来,不过也没几斤东西。
“老板——老板——”我正站在外面阳光里听着鸟鸣,那女人忽然在储藏室里尖叫起来。我以为发生什么以外了,赶紧跑了进去。
那女人蹲着,手里拿着几张红包发呆。
我一下子明白了什么。
“我在这盒子里看到这个,里面都有钱。”女人一手拿着巧克力盒子,一手拿着红包,对我说,“喏,拿去。”
我这才想起,这个巧克力盒子,是女儿的“钱箱”,今年过春节,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舅妈姨夫给她的压岁钱,我们都让她自己留着,作为她自己的买书钱和零花钱,昨天我清理她房间的时候,忘记了这茬,把她的钱箱也当废品清理出来了。
我接过红包,打开一看,一百两百,果真都每个都有钱。
我忽然感动起来,连声说:“你真是好人啊。你真是好人。”
“你才是真好银。”那女人笑了起来,“这钱本来就是你的嘛。”
“这钱是我的,可我当废品卖给你了,我没看见,你也没拿去,你当然是好银,大大的好银。”我激动地说。
“老板,这几年你一直照顾我们,我怎么好意思拿你的钱呢。”那女人不好意思起来,“这么多钱,我们是不会拿的。”
“喏,这一百块钱给你,算我给你孩子买个书包。”
“不要不要,我要你的钱,就不喊你了,快拿回去。”
“那这报纸,就送你好了。”
“不行,我不白要你的,还是老价钱,五毛五一斤。下次,有了废品买给我就是了。”女人笑着说。
我真的很感动,也就没在坚持,一会儿,她称好报纸,付了钱,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灵通,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话。又过了一会,她老公开着一辆崭新的电动三轮车来到我的储藏室外。
“哈,不错嘛,都鸟枪换炮了嘛。”我高兴地与她开玩笑起来。
“都亏你们照顾。”女人笑着说。
“你们浙江银好啊。”他男人接着话,也憨憨地笑着说。
“都好都好。”
“那下回有废品喊我来收?”
“一定一定。”
女人坐在男人的电瓶车上,笑着驶出了小区。
我拿着女儿的几个红包站在阳光底下,忽然觉得阳光很灿烂,很温暖,甚至,还闻到了空气中的馥郁的花香。
2007年5月21日于月光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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