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蒋学珍,生于1937年农历六月十一,卒于2004年农历五月初九,享年67岁。
──题记
在我的感觉中,没有一点点先兆。或者说,在我的意识中,仍然没有想到。

是的,当然是的。一切看上去还好,秩序井然。我认为这是父亲的承诺,像他以往说的所有话一样,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是不会下结论的。父亲应该保持着生命的状态。因为我从百里之外赶回来,我的许多亲戚也回来了,其中父亲健在的两个哥哥先后过来。我本来言语就少,这个时候更插不上话,只是坐在桌子的一边听他们说着,时不时地坐到父亲的床边,握着他的手,感觉他的生命状态。父亲也不说话,我也不说话,我们相互看着。但他的眼里已经没有神采了,而是直愣愣地瞪着一个地方,几乎不能和再作交流。我有些担心,但还是没有考虑到结果,觉得是一种常态。他不吃东西,大哥给他喂一些西瓜水,他很快又吐了出来一些红水。他总是咬着牙,时不时地翻身,我感觉到痛苦正在深刻地折磨着他。母亲说近来父亲情况时好时坏,要我最好在家住一夜,我说不行。主要是因为女儿太小,天气又是如此炎热。母亲还在坚持,我就折中一下,要妻子带着女儿先走,我留下来呆着,看看。妻子还是很善解人意的,她听出了母亲话里的沉重,说算了吧,我们都在家里。
午饭的时候,我们围坐在大桌正在吃着,父亲让叫我们都进去。我们慌了,赶忙往屋里跑。父亲嘴里蠕动着,但声音微弱,零零星星的词语吐出来谁也听不明白。没有说几个字,他又闭上了嘴,不再说话。
我们低着头出来,已经七十多岁的四伯竟然泣不成声,我也跟着流泪。哭了半晌后,四伯说要准备办后事的钱,我说好,我马上打电话找人送来。因为回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往这方面考虑,身上带的钱很小。现在父亲的情况很不好,我必须按照长辈的要求去做。然后我又出门,给与我在一个城市生活的妹妹打电话。妹妹还在说小孩要考试了,走不了。我说你今天赶不回来,可能就见不着了,到时候你不要怪我。说到这里的时候,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了,声音抖着,像断了线风筝在半空中东一头西一头的。共5页,当前第2页12345
下午,又几个堂兄弟从远方赶回来,他们上前问父亲,父亲已经不认识了。我已经明白一切不可挽回了。虽然我派人去叫村里的大夫,明白的大夫不愿来了,他说如果家里还有主要的人没有回来,我可以延长一时,但起不了什么作用了。我后来才知道大夫的这个说法,在久等他不来之时,我意识到我最害怕的时刻可能要来了。
我的心情十分悲愤。在这之前,包括我很小的时候,我和父亲很少说话,甚至很少交流,大多是看上两眼。后来我上学、工作,离开了家,家里很多重大事情父亲征求我的意见,而且需要花钱的时候我也鼎力支持,我们交流还是很少,而且我一直不愿承担起支撑这个家庭的责任。我们是不同时代的人,观念差异很大,我觉得生活是自己的,有能力可以支援,没有必要像父亲一样对整个大家庭事必躬亲,像族长一样去管理、要求。他一辈子伟大地生活,而我只当自己是一个个体,渺小的一个,活在自己的现实之中。在病重住院期间,我们有几次深入的谈话,关于以往生活,关于兄弟姐妹,我们看法仍然分歧很大。父亲是包容的,而我却是界限分明,甚至有些偏激。父亲的爱是无奈的,他必须直面所有的子女,他存在一天,他就感觉到自己的义务没有尽完。后来我对妻子又说起了这些,父母对下代是全身心的投入和付出,而我们处在中间,既要赡养上人,也要抚育下人,还有自己的发展,所以有了私心。没有私心的父母,一辈子生活在责任的下面,沉重的负担使他们直不起来腰,他们只有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。这就是我感到悲愤的地方,他们的心思没有一天能休闲下来,他们的身体没有一天能够真正休息。他们真的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。
傍晚,月亮早早地守在东方天幕的边上,红着眼睛,提前降下半旗。太阳行动更加迟缓,山张开口衔住一半,看上去似乎一动不动,像是被更多力量牵扯着。某个地方有了伤口,流出来那么多的红染尽天宇、大地,世界庄严、肃穆、凝重、悲壮。
我的手握紧父亲的手,我们在作最直接的生命交流。父亲的眼睁圆了,目光不能确定,手臂跳动,脉没有了,肚子之外的地方凉了下来。
我盯他的眼睛看。这是我的生命源头,并一直站在我已有的生命历程中关爱着我,像太阳一样照亮我。现在,父亲身上的火越来越微弱,已经不能支撑他的身体。我心里明白,这是生命中最寒冷的时刻,是一个可以命名的时间尽头。我不能接受,我不愿放手,我只是紧紧地握住他的手,把我的体温传递过去,想用我生命里的热将他挽留。
在我的印象中,像这样长时间地握手在我们父子之间是没有过的。父亲是一个慈祥而威严的人,我的记忆中他就没有拉过我的手。他总是对我们说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,再就是用行动说明如何去做事。我一直认为他对我缺少必要的温情,以至于我曾下过这样的决心,在我做上父亲之后,我一定要温暖地去爱我的儿女,让他们感受到家庭的安全和温馨。
外面的人在打牌、说话,父亲又清醒了,他要求把他抱出去,他说,怎么还不把我搞到地上去。这是听到的最后一句明白话。我请示长辈、兄长,他们都不同意。在我们这里,人在临终前要穿上新衣服,现在是专门的寿衣;然后抬到正厅,正厅的地上要铺上稻草,可能有接触到土地回到土地等象征意义吧。我来回走,我也不愿此时就让他到地上去,我想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让他走那一步。天快黑的时候,我们一大批人都到门前坐着,接受晚风的安抚,只有弟弟一人在屋里。晚饭时分,桌子上酒菜已经摆好了,我走进房间。房间里一如往日亮起瓦数很小的灯。父亲背朝外躺着,眼已经闭上。我伸手到鼻孔下面,还有气在出入。我的伯父过来一看,立即斥责我们,说赶紧给他穿上衣服。我们手忙脚乱地给他穿新衣服,里里外外的。在我的记忆中,父亲是第一次这样里里外外地穿上新衣服。我的大妹妹从远方的城市回来了,她一到门口就大声地喊着,然而父亲已经不能做出任何反应。共5页,当前第3页12345
屋里屋外,哭声一片。
这时是20时10分。
我们几个人一起将父亲抬到了屋外,对着大门的地方已经有人铺上了柔软的稻草。父亲躺在上面,身上盖着崭新的丝绸棉被。我跪在跟前,再一次把手放在他的鼻孔下面,呼吸没有了。天色模糊了,太阳落山了。有人在门前放了鞭炮。这是在向世人宣告,父亲真的离开了人世。姐妹们都在嚎哭,我的泪水又一次止不住扑嗽嗽地落下。更多的亲戚、乡邻纷纷跑来。怎么这么快呢?怎么这么快呢?很多人在不住地嘘叹,很机械的样子。我们被长辈、兄长们大声呵斥,他们说泪水是不能滴落到父亲的身上的。母亲也在一边呼天抢地,中午时分,父亲命悬一丝,她被几个伯母劝说离开病床时,父亲突然清醒,坚定地说,不要叫她走开。这也是我见到的一个感人至深的镜头。因为有母亲守在身旁,父亲有了一个最后的幸福时刻。然而他却将不幸留给了母亲,现在她是最孤单、凄凉的人了,从此后,所有事情她都只能独自面对。
按风俗规定,今夜我是不能睡觉的。众多堂兄弟在打牌,我始终或跪或坐在父亲的身边。很多人过来劝说,我还是不愿离去。父亲的生命真的走了吗?我不能接受,也不大相信。我伸出手握住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,在这个炎热的夏夜,他的手又凉又硬。我久久地握着,想将之焐热,但很长时间之后仍然无济于事。我绝望地想到,父亲真的被死神带走了,留下的只是躯壳。然而死神却不能深入到我的心里,父亲在里面更加鲜活、有力了。
父亲不会真正离开我们的。父亲的形象和有关往事更加坚定地在意识中滚滚而来。父亲能让我记住的话不多,印象最深的是高考一个月后,我去县城领分数条。(那时还不能通过电信局自动查分数)走出家门,父亲跟了我很长一段路后说,如果考得不好就快回家,我们再念一年。这是我能记住的他的最有温情的一句话了。而在记忆中时常出现的是,夏日里割麦割稻时候,父亲挑着沉重的把子走在高低不平的田埂上,瘦弱的背驼得象一张吃满了力的弓。再一个是遇到大事的时候,父亲绉着眉头思考的样子,本来就山河纵横的一张脸就更加沧桑,隐隐沟渠间都是生活中的忍辱负重。父亲的身材不高大,但他撑起的天空却阔大无比。列举不过来有多少次了,他奔走在乡间的小路上,顶烈日冒风雪,披星星戴月亮,为家族、为亲戚、为朋友、为乡邻。父亲出殡时,几个年龄比他还大的老头,跪倒在他的棺前,老泪纵横,放声大悲。不到伤心处,何来此真情。即使父亲的价值观念与我相去甚远,我也受到很大的震动。人生得一知己足矣,理解父亲并为父亲离去而悲伤者如此之多,父亲在天有灵,当也有所欣慰吧。而父亲为此也付出巨大的代价,他几乎没有多少时间的安逸生活,他从来没有一天宽松的经济状况。把他安葬后的几天,大哥根据母亲提供的线索,分头寻找父亲的债主,他竟然留给我们一万多的债务。母亲也说起,小妹得天花之时,父亲正为一个亲戚办事,跑来跑去,家里却问不上,差点丢掉妹妹的一条小命。我们兄弟在外面从来不敢惹出是非,如果与村里的孩子发生争执、冲突,只要得到消息,父亲肯定要把我们胖揍一顿。不要占人家便宜,吃亏就是取巧,等等,已经深入人心,为我们后来在社会上立足站稳打下良好的基础。现在想来,这些应该是父亲遗留给我们的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财富吧。
天完全进入了夜,世界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。月光不能抚平世上所有的事情,在人的情绪镀上一层金属的凉。父亲笔直地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,绝对地安静下来。怎么可能呢?他真的永远离开了我们的生活。生命太脆弱了,生命太玄秘了,转眼之间,沧海桑田,怎么措手能及?我们还没有准备好,特别是心理上,怎么也接受不了。像童年时代的疑惑,真的在天的西边有一座大山吗?太阳真的到山后面去休息了?那么我的父亲呢,他现在躺在这里,他什么时候能再回到我们的生活中,给我们一个微笑或者一个警示呢?大哥已经与殡仪馆联系好了,明天一早他们来车将父亲接去,父亲将以另外的形式回来,事情正在有序地进行,向着绝望的方向,像时间一样有条不紊,如同被一只无形而无情的手操纵着,不慌不忙的,近乎一种残酷,让我不得不悲观,对所有的事情放弃热情,不作努力。共5页,当前第4页12345
当天晚上,我给我的一个诗友发去消息:我的父亲去世了,我现在是一个孤儿了。这是心里话。虽然已经三十多岁,生理上早已成人,以前对所有事情一直也是很自信的。但父亲一走,我猛然感觉自己还很小,还不能支撑起自己的人生,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。而这个时候,一切都晚了。我一再对妻子说,我没有来得及和父亲好好说上几句话。多么悲哀啊。母亲也是这样感觉,她说父亲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打算,他总是说要以后怎么样怎么样,比如种哪一块田,比如在城里过上一段日子,再回乡下过上一段日子;还说,我给他买的“253”疗法的药如果有作用,他就再向一个亲戚借钱,治好了病再挣钱还她。我问母亲,父亲是不是觉得我舍不得花钱给他治病才有此说法。母亲说不是,父亲说我们为他治病花的钱太多了。到了这个时候,父亲还在考虑着我的难处。这是父亲的高大之处。我用我的手机短信下记下我此时想到的句子:父亲躺下了,我必须更努力地跪下,跪到更低处;我的泪水清洗着,但不能回到您给我的清洁、纯粹之身。
是的,一离开父亲,我就不再是一个清洁和纯粹的人了。这不是矫情,从确定父亲离去的一刹那我就在心里生出几分罪恶感,虽然后来很多人劝说我,说我已经尽力,但更多的时候我的思维却停留在这些反问中走不出来:如果我早一点使用中医药,父亲也许不会走得如此之快;如果我下决心不怕未来生活负担加重,我送他到大城市大医院去治疗,父亲也许还健康地活着;如果我选择另外的治疗方案,比如不化疗而改用偏方呢?最起码父亲后期不会如此痛苦吧,这样的治疗对他那孱弱的身体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。
一切都无法挽回。父亲永远地离去了。父亲离开了疼痛,离开了负累,离开了焦虑,第一从容地躺在地上,听任人们在进行着繁乱无章的安排,不发一言。我知道,这些礼仪也是一种语言,我虽然也在其中,但十分明白它们的词不达意。而我,同样无奈着。
埋葬过亲人的土地才能称得上故乡。这里没有山,埋葬父亲的地方就是我的山。以前我经常回老家,但从来没有真正牵挂。现在父亲躺在这里,这里就成了我魂牵梦绕的地方了。不仅如此,在之后的某个夜晚,一大群诗友聚在一个歌厅。当电视屏幕上一个老年男子晃晃地走过夕阳下的草原,我立刻泪流满面。父亲走了,很多时候很多地方,我头脑中晃动的都是他的影子,每一个出现在我视野里的老年男子都能让我伤感很久,我觉得他们和他们的儿子是幸福的,因为他们父子是健全的。而这时候,父亲堆满花圈的的坟茔就在我的大脑里定格,鲜花盛开却没有香气,土地高出生命却已远逝,我敬爱着的父亲真的一去不复返了。
世界如此悖论。
2004、8、30
补记:这篇小文写的很情绪化,一直是我所反对的。所以写好后就放下了。现在父亲去世一周年了,我觉得应该让它出来。不管以什么方式,也算是一种悼念,寄托哀思。
2005、6、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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